坤舆万国全图

万历十年（1582），利玛窦从澳门入广东。二十年后他在北京刻本的自序里回想第一张图：“壬午解纜東粵，粵人士請圖所過諸國以垂不朽。彼時竇未熟漢語，雖出所攜圖冊與其積歲札記，紬繹刻梓，然司賓所譯，奚免無謬。”^A这是肇庆的《山海舆地图》，刻年今人定在 1584 年，原刻不存^C。

万历二十八年（1600）他到南京：“庚子至白下，蒙左海吳先生之教，再為修訂。”^A吴中明为南京这一版作序，说“利山人自歐邏巴入中國，著山海輿地全圖，薦紳多傳之”^A。

次年入北京。工部的李之藻“歉前刻之隘狹，未盡西來原圖什一”，利玛窦于是“取敝邑原圖及通誌諸書重為攷定，訂其舊譯之謬與其度數之失，兼增國名數百”^A。李之藻序里说的是同一件事：“白下諸公曾為翻刻，而幅小未悉，不佞因與同志為作屏障六幅。”^A万历三十年（1602）孟秋刻成，图上署“錢塘張文燾過紙”^A。

次年李应试刻八幅本《两仪玄览图》；1608 年宫中据以摹绘设色本^C。北京刻本上逐字录出的地名 964 个、题识 95 则、大段文字 30 段。地名诸家所数不一：黄时鉴、龚缨晏作 1114，高翔作近 1200^C。

“且予自大西浮海入中國，至晝夜平線，已見南北二極皆在平地，畧無高低；道轉而南，過大浪山，已見南極出地三十六度。”^A白话　而且我从大西渡海来中国，到昼夜平线，已经看见南北二极都在地平上，几乎没有高低；航路转向南，过大浪山，已经看见南极出地三十六度。

总论先说地圆，再说怎样知道：“直行北方者，每路二百五十里，覺北極出高一度，南極入低一度。”^A由此算出地周九万里。旧说一并驳去：“釋氏謂中國在南贍部洲，並計須彌山出入地數，其謬可知也。”^A

地如鸡子，古书里本有此说，李之藻序中一一举出。他觉得新的只有一件：“惟謂海水附地共作圓形，而周圍俱有生齒，頗為創聞可駭。”^A

球画上纸，总论自承是权宜：“原宜作圓球，以其入圖不便，不得不易圓為平，反圈為線耳。”^A量下来，纬线是等距的平行直线，经线是弧，两极各是一条直线，与奥特里乌斯（Ortelius）1570 年世界图同一投影^C。经度从大西洋上的福岛起算：“自福島起為一十度，至三百六十度復相接焉。”^A

全图正中一线是原图的一百七十度，落在日本以东的海上；大明在它以西四十多度。利玛窦晚年的札记追述，中国人见欧洲图上中国偏在一角，他才把图的首尾截在大西洋^C。二十年后艾儒略讲四海，径直写作“茲將中國列中央”^A。

“又以地勢分輿地為五大州：曰歐邏巴，曰利未亞，曰亞細亞，曰南北亞墨利加，曰墨瓦蠟泥加。”^A白话　又按地势把舆地分为五大州：叫欧逻巴，叫利未亚，叫亚细亚，叫南北亚墨利加，叫墨瓦蜡泥加。

图上的名字逐个比定，按译法分，音译最多，528 个，过半；其次是本名、意译、借旧名；新造的只有 7 个^C。

欧逻巴 124 个名字，音译 109 个，意译只有 2 个。亚细亚 398 个，本名 143、借旧名 83：两京十三省、朝鲜八道、日本国郡照当时的名字写，长城以北、西域、南海用室韦、辖戛斯、天方、暹罗这些史书里的旧名。中国境内取舍有一条自注：“中國郡名不能詳，只載曾測景者。”^A

意译多在海外。“木島”“鐵島”是葡萄牙文、西班牙文的木与铁，“福島”是拉丁文的福。有的音译旁注其义：“得尔勿羅洛，譯云花地”^A；“伯西兒，此言蘇木”^A。诸洲之中南方大陆意译最多，二十六个名字里有十一个：鹦鹉地、火地、无福岛。那片陆地本身以人名为名：“墨瓦蠟泥係拂郎幾國人姓名，前六十年始過此峽，並至此地，故歐邏巴士以其姓名名峽名海名地。”^A

李之藻看出了缺口：“于古今朝貢中華諸國名尚多闕焉，意或今昔異稱，又或方言殊譯，不欲傳其所疑。”^A

原图的经度与今天的经度差一个常数，今经度加 13.1°，约为原图经度^C。扣去这一数，每个名字从图上的位置到今地连一条线。日本和明两京十三省偏得少，居中的名字差 3.6°。欧逻巴、朝鲜稍多，欧逻巴整体偏东；南亚墨利加又多一些。偏得最远的是长城以北室韦、辖戛斯、乌洛侯这些从史书借来的旧名，居中的差 10.5°，整体偏北^C。

不知道的地方，图上照直写出来。北亚墨利加的北边：“此處以上未有人至，故未審其人物何如。”^A北海：“此係北海，衆書云多島，但未載其數其名。”^A

“然如南極一帶亦未有至者，要以三隅推之，理當如是。”^A白话　但像南极一带也还没有人到过，总要举一反三推断，按道理应当是这样。

南方大陆占去全图下方一大片，总论说它“其界未審何如，故未敢訂之”^A。它没有今地可连。

艾儒略 1623 年的《职方外纪》、南怀仁 1674 年的《坤舆图说》都承这张图。《坤舆图说》开篇几乎照录总论：“夫地与海本是圆形，而合为一球，居天球之中，诚如鸡子黄在青内。”^A

图上三字以上的地名 689 个，逐字到四部书里去找，近九成此后一次也没有原样出现。意译比音译留得住：二十年、七十年后的《职方外纪》《坤舆图说》里，意译约五个里有一个原样出现，音译约二十个里才有一个^C。

按今天的国名、海名排一张译名谱，共 62 条，留到今天的 23 条，断了的 31 条。原样活到今天的有地中海、大西洋、古巴、加拿大、罗马、吕宋。智里、墨是可、伯西儿只留下音，今作智利、墨西哥、巴西。断得最整齐的是欧逻巴诸国，拂郎察、谙厄利亚、以西把你亚、波尔杜瓦尔、莫斯哥未亚、厄勒齐亚，这些写法到 1674 年为止；1848 年的《瀛寰志略》已写作佛郎西、英吉利、西班牙、葡萄牙、峨罗斯、希腊。“宁海”只见于此图，1623 年起作太平海。北高海用到 1674 年，1848 年起作里海。南怀仁的《坤舆全图》与他自己的《坤舆图说》也不全同：加拿大国图上作“加納大地”^A，意大里亞作“意大理亞”^A。

“外國地名最難辨識，十人譯之而十異，一人譯之而前後或異。”^A白话　外国地名最难辨认，十个人翻译就有十种不同，一个人翻译前后也或有不同。

1852 年，魏源在《海国图志》后叙里上溯源头：“谭西洋舆地者，始于明万历中泰西人利马窦之《坤舆图说》、艾儒略之《职方外纪》，初入中国，人多谓邹衍之谈天。”^A《坤舆图说》是南怀仁的书，魏源记在了利玛窦名下。

可信度　^A 同时代原书（图上文字、序跋、原刊之书）　^B 后代著录与学界定论　^C 今人研究与推断　^D 推测。地名另评两样：字形分原图可辨、据狩野本补、存疑三等，比定分无疑、有说、存疑三等。

地名表　964 名

底本为贝尔图书馆藏 1602 北京刻本，东北大学狩野文库彩绘本对校。底图照原图投影重画：纬线等距，经线自福岛起，今经度加 13.1° 为原图经度；海陆轮廓据狩野本设色描出，今海岸据 Natural Earth 1:110m。《职方外纪》用四库全书本，《坤舆图说》用通行本，《坤舆全图》用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本，《瀛寰志略》用维基文库本，《海国图志》用殆知阁古籍库所收的百卷本系统选注本；出现次数只计原样写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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