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年(1637)宋应星刻了一部十八卷的书,讲的是怎么做东西。但他写着写着,反复写下同一种句子:某物出某地。盐分六种,各有各的地;瓷器天下驰名的是景德镇,而镇上并不产瓷土;锡只出在广西南丹与云南几处;珠在廉州的池里,玉在于阗的河中。这一期不讲怎么做,只把这些句子逐条摘出来,钉在图上——五百二十条,铺成一张明末的物产图。
全书的第一句地理在《作咸》:盐分海、池、井、土、崖、砂石六种。这不是化学分类,是地理分类——每一种盐对应一种地貌。海盐在海滨,池盐在解池,井盐在四川的竹筒深井,崖盐在西北的岩壁上。宋应星说“凡引水种盐,春间即为之”,又说“凡滇、蜀两省远离海滨,舟车艰通,形势高上,其咸脉即韫藏地中”,一句一地。
糖也一样。甘蔗“凡蔗古来中国不知造糖,唐大历间,西僧邹和尚游蜀中遂宁始传其法”——造糖的法子是从西边传到遂宁的;造白糖则“凡闽、广南方经冬老蔗”。一样东西从哪里来、在哪里长得好,都是地理的事。
《陶埏》里有全书最要紧的一处地理观察:“若夫中华四裔驰名猎取者,皆饶郡浮梁景德镇之产也。”——天下驰名的是景德镇。但紧接着的一句立刻把这句话掀开:“此镇从古及今为烧器地,然不产白土。”瓷土出在婺源、祁门两山,“一名高梁山,出粳米土,其性坚硬;一名开化山,出糯米土,其性粢软。两土和合,瓷器方成”,做成方块,“小舟运至镇”。
名气归一处,材料归另外两处,一条小船把它们连起来。龙泉与处州另成一路,“青黑如漆,名曰处窑”;德化只烧瓷仙玩器,“不适实用”,而它的瓷土又出在永定。
《五金》是全书地理最密的一篇,几乎为每一种金属列了一份产地清单:金“多出西南”,水金在云南金沙江、川北潼川、湖广沅陵溆浦;银在四川会川的密勒山、湖广辰州、贵州铜仁;锡只在广西南丹与云南几处;铅在辰、锦、嘉、利。《燔石》接着排煤、矾、硫、砒——煤分明煤、碎煤、末煤,各有各的省。
这一章可以和《明史·地理志》对着读。会川卫条下写“东有密勒山,产银矿”(《明史·地理志》),与宋应星所记严丝合缝——两部书隔着几十年,各自记下同一座山。
《乃服》从蚕说到棉、到褐、到裘、到毡。地理散在各节:嘉、湖的蚕,潞安的绸,苏、杭的机,芜湖与松江的毛青布,北土的羊裘与毡毯,西番的氍毹。一件衣裳从南到北换了好几种材料,也换了好几处产地。
《彰施》讲染料,但这个本子里蓝淀只有“闽人种山皆茶蓝”一处带地名,红花、槐花两节通篇无地——想看颜色的地理,这部书给得不多,这也是一种记录。
《舟车》的地理最特别:船本身是按地方分类的。杂舟一节几乎是一份地方船名录——江汉课船、三吴浪船、东浙西安船、福建清流梢篷船、四川八橹船、黄河满篷梢、广东黑楼船。每一种船都写明行于哪一段水。
篇首那句“四海之内,南资舟而北资车”是全书少有的一句总断语。往北,车分晋地的牛车、北方的独辕车、中州的轿车;往南,独轮车推人也推货。这一章不画点,画的是水系与车路的分野。
《珠玉》把眼光放到了国界之外:珠在廉州的池与雷州的池,玉在于阗的白玉河与绿玉河,玛瑙、水晶、琉璃各有来处。宋应星特意辨过一件事——产玉的“蓝田”是葱岭的地名,后世误以为是西安的蓝田。一处地名的误认,他写进了书里。
《丹青》讲朱砂与墨:朱出辰州、商州、秦州,墨烧松烟。这一章的地理向西、向南伸出中国之外,是全书视野最远的一段。
剩下的六篇是日常:谷、油、纸、酒曲、弓箭。地理仍在,只是散:稻麦南北之分、各地的油品、竹纸出南方而皮纸另路、弓材按地分列、硝分川硝盐硝土硝各出一省。
这一章的条目最杂,却最见一本书的底色——宋应星写什么都先问一句:出在哪里。
可信度 A 正史或同时代文献明确记载 B 需推算、后代正史或方志 C 明清方志或今人研究 D 传说或推测。字母可点,见出处与引文。
本期的条目全部取自《天工开物》原文,据殆知阁 daizhigev20 本,每条逐字回底本比对,一律标 A——A 指的是「这句话书里确实这么说」,不是「书里说的就是对的」。宋应星记矿脉、物性多有得自传闻者,照录不判。
图上的点分两段来历:明代建置据《明史·地理志》(A),今地与坐标据 Wikidata(C,每点带 Q 号可回查)。两段各自注明,点开任一处都看得到。五百二十条里有二百五十七条落得到点上,共一百五十二处。落不下的二百六十三条,绝大多数是泛称——宋应星大量用「南方」「闽广」「山西」这类说法,按体例不落点,只录原文,落了就是替他指了一个他没指的地方。另有一类是《明史·地理志》查无此地:小港嘴、高梁山、开化山、望华山、望野、忽吕古江、台基厂、朝鲜西北太尉山、郜、永定、清江浦、潘家山,以及廉州三处珠池(乌泥、独揽沙、青鸾)与对乐岛,按「文献本无就不画」留白;日本、爪哇、朝鲜国、亦力把力四处外国,地理志只收两京十三布政使司与羁縻都司卫所,外国另在列传,本期不据列传落点。
四十三幅图版 《天工开物》本是有图的书——《冶铸》记琉球银钱一段末尾写着「图并具后」。此处不摹原刻本的图,另画白描,规矩只有一条:按书里给出的尺寸与部件画,书中没给的不画。所以朝钟是身高一丈一尺五寸、口径八尺;漕舫的中桅长八丈,比全船(底长五丈二尺,头梢各九尺五寸,共七丈一尺)还长一截;箭的杆二尺、簇一寸,二十比一,看着就是那么小一个头;车轮上数得出三十根辐,因为书里写「辐计三十片」;一张貂皮「方不盈尺」,所以画成方的。双龙蒲牢只按所记的二尺七寸留其位——龙作什么形,书里没说,就不造。朱色每件恰好一处,分两等:书中点名的那个部件(舵为指挥主帅,漆丝缠约两头,剪其毳为毡)算一等;书中没点名的,落在此物最要紧的一处结构上(车之毂、剪之轴、蔗之节)算二等。图归物不归期,各期共用一处(物名录);章题旁是小图,点开是全幅,带原文、白话与出处。
还有八十四个物名没有图,这件事本身值得说一句。 二百七十一个物名里,一百八十七个配得上图(五百二十条里的三百一十六条)。剩下的大半集中在两篇:《五金》三十二个、《燔石》九个。这两篇是全书讲得最细的地方——怎么淘、怎么炼、炉子怎么砌、火候差一两会怎样——可是通篇不记金银铜铁锡铅本身长什么样。不是宋应星漏了,是这部书本来就不打算画物:它叫《天工开物》,讲的是开物,不是物。画不出来的地方,正是它用力最深的地方。
一句话里并列几处地方的,逐处落点。 原文常把好几个地方写在一句里——「北则真定定州、平凉华亭、太原平定、开封禹州」一句四处,「凡西省阶、凤等州邑」一句两处。先前一句只取了头一个,其余都丢了。这一轮把五十六句里并列的九十四处地名逐个拆出来,明代建置照《明史·地理志》坐实(逐字回底本,四十七处全合),今地与坐标走 Wikidata,补了四十二处新点、六十二条新条目。原文怎么写,条目就怎么记:「真」「开」「瓜」这种承上文的单字简称照录,图上换成库里的全名,卡片里注明原文只写一个字。
还有一类是同一条里本来就写着几处,先前只落了其中一处,或者一处也没落——「衡、永则次之」「登、莱制度又不然」「宁、绍郡稻田必用蘸秧根」。这一轮把五十一条这样的句子按处拆开,补了二十六处新点、九十九条新条目,明代建置仍逐字回《明史·地理志》(二十九处全合),今地与坐标走 Wikidata。拆不动的照旧留白:「闽、广」「江、浙」「秦、晋、燕、齐」是省或大区,不落;「山西晋、南直无为等州」的晋州按明制属北直隶真定府,不在山西,与原文不合,只落无为;「蜀中嘉、利等州」的利州明代已无建置,只落嘉定;「河南蔡、矾等州邑」两名《明史·地理志》皆查无。原文全串仍单立一条,照录不动,只是不落点——拆开的是图,不是文。
工艺流程不入本期——那不是地理。这部书自身的行迹(崇祯十年刊行、清代失传、由日本回传)须逐条核,未核之前不作定论,留待另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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