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路的名字是 1877 年一个德国地理学家起的,而且他用的是复数,指的只是诸条商道里的一条。本期路与物两线并排:一边是《汉书》南北二道、《魏略》三道、贾耽逐段记的安西入西域道;一边是丝、纸、瓷西去,葡萄、天马、琉璃、龟兹乐、佛教东来,以及每样东西进入另一个社会时怎样被改名、改用。末章以海路对照。
李希霍芬(Ferdinand von Richthofen)在《China》第一卷第 496 页第一次用了这个词。要紧的是他怎么用的:复数,而且是「诸条之一」——
他指的是推罗的马里努斯所记、马其顿商人马埃斯派出的代理商走的那一条具体商道。同书第 500 页他还特意写明:对页那幅红线地图的题名也是单数而且限定的——
换句话说,「丝绸之路」从诞生起就是一个有限定的、复数的学术用语,指公元二世纪前后中国到河中一线的几条商道。后来它被无限扩大,一直用到海上、用到明清,那是名字自己走出去的部分。至于中文译名,能查到的最早几处是 1933 年《北辰》作「绸缎之路」、1935 年朱杰勤作「丝路」、1943 年《申报》才见完整的「丝绸之路」——三种民国报刊原件本期一件未核到,统一标 C。
路要先有河西。《汉书·西域传》总述四郡的设置次第:——列四郡,据两关,这八个字是整条路在汉地一端的全部制度。
但四郡的年份,《汉书》自己两处打架。《武帝纪》记元狩二年(前 121)以浑邪王故地为武威、酒泉郡,元鼎六年(前 111)分置张掖、敦煌;《地理志》却记酒泉、张掖「太初元年开」(前 104)、武威「太初四年开」(前 101)、敦煌「后元年分酒泉置」(前 88)。六条纪年全部照录,本期不作取舍。
两关的位置同样只能取一说。常被征引的《元和郡县图志》「玉门关在县西北一百一十七里」,殆知阁所收为四库本,陇右道沙州诸卷已佚,本期核不到,因此不用;改用《旧唐书·地理志》与《通典》「阳关居玉门关之南……二关之西三百余里有蒲昌海」互证。
一条傍南山、一条随北山,中间是塔里木。《后汉书》说的也是两道,文字与《汉书》几乎全同——流行的「后汉三道」之说其实张冠李戴:「前有二道,今有三道」出在《魏略·西戎传》(《三国志》卷三十裴注),新道之名在那里。
《魏略》的三道是:南道经婼羌、越葱岭、过县度入大月氏;中道出玉门关经都护井、三陇沙、居卢仓、沙西井,转西北过龙堆到故楼兰,再西到龟兹;新道自玉门关西北出,经横坑、五船北到高昌,转西与中道合于龟兹。多出来的这一条走的是天山北麓——楼兰道废弃、伊吾道兴起,路自己在挪。
《后汉书》另记一条纵向的门户:
《汉书》把葱岭定为西域的西界:过了这道界,南道出大月氏、安息,北道出大宛、康居、奄蔡。里程也在这里失去精度——于阗「去长安九千六百七十里」还算得出,大宛「万二千五百五十里」、安息「万一千六百里」就只是约数了,而大秦条根本没写去洛阳多少里。
唐代这一段重新被量了一遍。贾耽《皇华四达记》的「安西入西域道」逐段记里,从安西(龟兹)西出柘厥关起,一百多个站名连成串,直到碎叶、怛罗斯。这是汉文文献里对这条路最细的一次丈量,细到「又六十里至阿悉言城」这种程度;可惜其中俱毘罗城、顿多城、碎卜戍等今地不明,本期只为可比定者落点,其余存在站名序列里。
乌垒、赤谷、贵山、监氏城、条支、罽宾、婼羌、小宛、尉头诸地的今地比定分歧极大,图上经纬度只取一说,一律标 C;原文里程与国名标 A。
永元九年(97),西域都护班超遣掾甘英使大秦。他走到了条支,站在海边——
船人说的那番话(海水广大,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,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,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;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,数有死亡者)究竟是实情还是安息的商业阻拦,历来两说。但结果是确定的:汉朝的使者没有渡过那片海,而《后汉书》紧接着写明了安息的动机——
大秦在汉文里的名字:不是音译,是——拿汉人自己的国号去命名对方,一种反向的镜像命名。六十九年后,延熹九年(166),「大秦王安敦」的使者从日南徼外来献象牙、犀角、玳瑁——走的是海路。
丝在出发点不是商品。《史记》记张骞第二次出使,带的是「金币帛直数千巨万」,与黄金同列,用途是招乌孙东迁、断匈奴右臂——丝是外交筹码,不是纺织品。到了《后汉书》,同一样东西又变成了垄断权:安息「遮阂」的不是货,是直达路线。
技术没有跟着走。《史记》记大宛以西「其地皆无丝漆,不知铸钱器」,而且——
同一件东西过了葱岭就从通货变成了餐具。
纸的西传,汉文一侧是一片空白。《后汉书》记蔡伦造纸止于元兴元年(105),此后正史政书无一字言及纸或纸匠西去;751 年怛罗斯传纸之说出自十一世纪的阿拉伯文献。而汉文这边偏偏有一条擦肩而过的记载:杜环本人就是怛罗斯战俘,宝应元年(762)由海路归国,《经行记》记大食城中——
他列了名单,点了画匠樊淑、刘泚的名字和籍贯,却没有一个纸匠。汉文里纸的西传,止于这份没有纸匠的名单。
「张骞带回胡桃、石榴、苜蓿、大蒜」这份清单流传极广,但《史记》《汉书》全文里「胡桃」「石榴」「胡荽」「大蒜」「胡麻」各出现 0 次。最早可核的文本是六世纪的《齐民要术》所引,而同书三处引文互相矛盾;其中一条明说「《汉书》,张骞外国得胡麻」——今本《汉书》根本没有「胡麻」二字。本期把这类统一标 D,并写明它出自哪本书、哪个年代。
《史记》真正明确记下的只有两样,而且归功于「汉使」不是张骞本人:
注意用途:在大宛葡萄是酒、苜蓿是马料;到了汉地两者都先种在「离宫别观旁」——是皇家苑囿的景观和天马的配套饲料,不是民食。
改名这件事,最露骨的是天马。「天马」先给乌孙马,等大宛汗血马一到,名号立刻转授,旧持名者降格为「西极」——名字不跟着物走,跟着物在汉廷等级表里的位置走。最完整的一次改名现场是龟兹乐:苏祗婆七调先音译(娑陀力、般赡…),再「华言」意译,最后全部被换算成宫商角徵羽,三层名字叠在一起,一层一层把外来的部分吃掉。
再看琉璃。《魏书》记大月氏人在平城铸五色琉璃,造出能容百人的行殿,然后——「自此中国璢璃遂贱,人不复珍之。」技术一落地,物就从宝货跌成建材。可是一百五十年后《隋书·何稠传》又说「时中国久绝琉璃之作,匠人无敢厝意」,只好拿绿瓷去顶,「与真不异」。同一门手艺进来两次,中间断了——外来工艺在汉地能不能存续,这一对矛盾记载是最好的入口。
陆路被拦住的时候,海上一直在走。中国正史里第一份南海—印度洋航程表写在《汉书·地理志》讲岭南风土的末尾:从日南障塞、徐闻、合浦出发,逐段记「船行可几月」,到黄支国。带出去的是「黄金、杂缯」,换回来的是「明珠、璧流离、奇石异物」。最要紧的是末句——
汉朝的译使最远只到这里就掉头了。这段逐段计时而非计里,「船行可五月」里含等候季风与沿岸停泊,不能当作连续航行时间读。
八百年后,贾耽的「广州通海夷道」把这条路记到了缚达(巴格达),二十九段,是唐代对海路最细的一次记述。法显的归程则是这条路上最惊险的一份私人记录:从师子国搭商人大船,遇风漂流,最后在青州长广郡牢山登岸——他本是去西天取经的,回来却走了海。
黄支=建志补罗、已程不=师子国均为比定而非定论(黄支另有阿克苏姆、苏门答腊诸说),今地经纬度一律标 C,只作示意。杜环归程的逐段航线在原始文献层面并不存在——杜佑自注只有「宝应初,因贾商船舶自广州而回」一句。
可信度 A 正史与同时代文献原文(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后汉书》《三国志》裴注、《新唐书》《通典》) B 后代正史、类书与笔记 C 今人研究与今地比定 D 后世附会之说。点字母看出处、原文与白话。
汉文引文皆与殆知阁本原书全文逐字核对;底本用字与通行点校本不同处(「波河西行」/「傍河西行」、「鳂领」=葱岭、「于窴」=于阗、「炖煌」=敦煌、「黙」=床)照录底本,正字记在各条说明里。路线折线按原文所记次序连接,只作示意,不是实测走向;站点今地比定属今人研究,一律 C。李希霍芬德文原文经 Waugh 2007 转录,1877 年初版扫描本期未能调阅,标 B。底图为本期新画的欧亚图(西经 12°—东经 142°),海岸线据 Natural Earth 1:50m,沙漠为示意范围。
舆图集 《丝绸之路》第廿玖期。https://yutuji.com/silkroad/(2026-09-20 访问)@misc{yutuji_silkroad,
title = {《丝绸之路》第廿玖期},
author = {舆图集},
year = {2026},
url = {https://yutuji.com/silkroad/},
urldate= {2026-09-20}
}https://yutuji.com/silkroad/这个地址不会变:条目的 id 一经指定不改、不让给别的条目。数据与许可见数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