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梦华

汴京有三重城。外城又叫新城，方圆四十余里，城壕叫护龙河，阔十余丈。城门多是三层瓮城、屈曲开门，只有南薰、新郑、新宋、封丘四座正门是直门两重，因为要留出御路。里城又叫旧京城，方圆约二十里，就是唐代的汴州城，四面各开三门。宫城在里城中间偏西北，正门是宣德楼。

1980 年代以来的勘探，测得外城东墙约 7660 米、西墙约 7590 米、南墙约 6990 米、北墙约 6940 米。里城的东西两墙与今天开封的明清城墙基本重叠，宫城在今龙亭和潘、杨两湖一带。三重城都埋在地下，外城东、南两墙的夯土距地表三到五米，里城墙八到九米多。

穿城的河道有四条：南面蔡河，中间汴河，东北五丈河，西北金水河。汴河从西京洛口分水入京，往东到泗州入淮，东南的粮食与方物都从这里进城。五丈河从济州、郓州来，把京东路的粮斛挽运进城。金水河在城西南分京水、索水筑堤，用木槽从汴河上架过去，进西北水门，一直流入大内的后苑。

汴河上从东水门外七里的虹桥，到西水门外的横桥，一共十三座桥。虹桥没有柱子，用巨木悬空架起，漆成红色。州桥正名天汉桥，正对御街，桥面低平，船过不去，两岸石壁雕着海马、水兽、飞云。2018 到 2022 年在今中山路与自由路口南边发掘，北宋的石壁露了出来，雕刻高三米多、长约三十米。

御街从宣德楼一直往南，约宽二百余步，两边是御廊。从前许市人在廊下买卖，政和年间禁止了，路心安两行朱漆杈子，中间的御道不许人马行走。杈子里砖石砌着两道御沟，宣和年间沟里种满莲荷，岸边种桃、李、梨、杏。

过了州桥，街东是车家炭、张家酒店、王楼山洞梅花包子、曹婆婆肉饼、李四分茶。出朱雀门一直到龙津桥，是州桥夜市：当街卖水饭、爊肉、干脯，梅家、鹿家的鹅鸭鸡兔、肚肺、鳝鱼包子每个不过十五文，叫做杂嚼，一直卖到三更。这条街与今天开封的中山路基本对应，北宋的路面在今路面下约八米。

潘楼街往东，街南是桑家瓦子，靠北是中瓦，再往里是里瓦，大小勾栏五十余座。中瓦子的莲花棚、牡丹棚，里瓦子的夜叉棚、象棚最大，能容几千人。瓦中还有卖药、卖卦、喝故衣、探搏、饮食、剃剪、纸画、令曲的。城里另有朱家桥瓦子、州西瓦子、保康门瓦子、州北瓦子和新门瓦子。

崇宁、大观以来在京瓦肆的伎艺人，孟元老记了一长串：讲史有孙宽、孙十五，小说有李慥、杨中立，小唱有李师师、徐婆惜，霍四究说《三分》，尹常卖说《五代史》，张山人说诨话。不论风雨寒暑，各棚看客天天如此。

京师酒店门口都扎彩楼欢门。在京正店七十二户，其余都叫脚店。白矾楼后来改名丰乐楼，宣和年间又修成三层，五座楼相对，各有飞桥栏杆，明暗相通；内西楼后来不许人登眺，因为从第一层就能看见禁中。任店进门一条主廊约百余步，傍晚灯烛辉煌，上下相照。

两个人对坐喝酒，也要用注碗一副、盘盏两副、果菜碟各五片、水菜碗三五只，银器将近百两。正店见脚店来打过两三次酒，就敢借给它三五百两银器；穷人家到店里叫酒，也用银器送去，连夜喝的，第二天再来取。

每天交五更，各寺院的行者打铁牌子或木鱼挨门报晓。上朝、入市的人闻声起身，各城门、桥头的市井已经开张：瓠羹店门口坐个小儿叫卖，酒店点着灯烛卖酒，每份不过二十文；杀猪宰羊的作坊挑着猪羊上市，动辄上百。潘楼东十字大街的茶坊五更点灯，买卖衣服图画，天亮就散，叫做鬼市子。

夜市一直开到三更，刚过五更又开张，热闹的去处通宵不绝，冬天大风雪也照样有夜市。到三更才有提瓶卖茶的，因为京城人办公事私事，夜深才回家。南薰门不许殡葬车舆经过，只有民间宰杀的猪从这里进京，每天傍晚一群上万头，十几个人赶着，没有乱走的。

正月一日，开封府开放关扑三天。元宵前，从冬至起开封府就在宣德楼前扎山棚，宣德楼上垂着黄缘帘，帘中一位是御座，百姓在露台下观看。收灯以后，都人出城探春；清明出城上坟，士庶塞满各门。三月一日开金明池、琼林苑，许士庶游赏，车驾到临水殿看争标。

七夕，潘楼街、马行街等处卖磨喝乐，是小泥塑偶人，好的一对值几千钱。中元前后，勾栏里的乐人从七夕起就搬演《目连救母》杂剧，看的人成倍增加。中秋民间争占酒楼赏月。冬至京城最看重，再穷的人也要换新衣、祭祖先。除夕禁中呈大傩仪，一千多人把邪祟一路驱出南薰门外的转龙弯。

卷五记京城人家娶妇、育子，一步一个名目。说亲先换草帖子、细帖子；男家挑去许口酒，女家用原来的酒瓶装两瓶淡水、几条活鱼、一双筷子送回。迎娶那天新妇脚不沾地，阴阳人朝门撒谷豆；入了房，两家各剪一点头发合髻，交杯酒喝完连花冠子掷到床下，杯子一仰一合就是大吉。

孕妇入月，娘家送来分痛、催生；满月办洗儿会，盆里直立的枣子妇人争着吃；百日叫百晬，周岁生日在地上摆开笔砚、算秤、经卷、针线，孩子先抓起的那一样当作征兆。

城里的钱按陌使，各行一个数：官府七十七，街市七十五，鱼肉菜七十二，文字五十六。

七夕前，潘楼街、马行街和几处瓦子外卖磨喝乐、水上浮、谷板、种生，车马盈市。小儿买新荷叶拿在手里，学磨喝乐的样子。

孟元老在序里说，靖康丙午的第二年他出京南来，避地江左；序末署绍兴丁卯岁除日，就是绍兴十七年除夕。南宋吴自牧作《梦粱录》记临安，体例仿《东京梦华录》。两城对看，汴京宫在北、市在南，御街从宣德楼一直往南；临安宫在南、市在北，御街出和宁门往北。

汴京的白矾楼后改丰乐楼，庄楼后改和乐楼。《武林旧事》列临安官库酒楼十一处，头一处是和乐楼，丰乐楼也在其中。

可信度　^A 与所记之事同时代的文献，如孟元老所记北宋汴京　^B 后代文献的记述，如《宋史》与明清方志　^C 今人研究与考古报道，如丘刚《开封宋城考古述略》　^D 传说、附会与推测。

《东京梦华录》据殆知阁古籍库所收本。外城、里城、宫城按今人实测的四墙长度画出，只作示意：中轴线取今龙亭至大南门一线，北偏东约五度，外城与宫城随它转过同一角度；里城东西墙沿今明清城墙的走向。相国寺、州桥、开宝寺塔、繁塔取开放地图的点，其余城门、桥、店铺、瓦子都依书中所记的相对位置推定。城门、桥、楼与人家诸物的白描只照书中写到的部件画，书中没写尺寸的只排先后，书中只有名目的不画。临安一侧用第贰期《临安城记》的数据。